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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悟兰因(二)

    二

    头七夜返家。

    苏决却已经无家可归,只得飘荡到自己死去的地方,一个小巷子里。

    想他谋算一世,最后却死得窝囊,居然是因为逃跑时膝盖中了一箭,被人追上,一刀毙命。

    怨念突起,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,骤然紧拢的五指似在蓄力一般。

    “苏决!”急切的声音入耳,苏决恍然回神,恰巧对上一双纯净的杏眼,那如墨的眸里映着他的脸,脸上的黑气正在消散。

    心绪重归平静,他定了定神思,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很不对劲,差点出事了。”灵儿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跟苏决死在同一天,今晚也是她的返家夜。她回家看到父亲无恙便了却牵挂,再待下去只会徒增伤感,不如离开。想起黑白无常说苏决可能触景伤情,会出事,她便走街串巷找来。

    “都这样了,还能出什么事。”苏决自嘲一笑,“你不是回家了吗,怎么跑这了?”

    “回去后又没什么事能做,反正看到我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,趁还有时间,就到处逛逛,正好看到你在这。”灵儿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担心他,因为这是不应该的,他们之间,又没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灵儿原是大唐第一游侠之女,却被奸人害得家破人亡,又趁她幼小认作养女。因当了护送乐团的大唐内卫,得遇逃至骠国误以为妻女双亡的亲爹,最终父女相认却惨遭不幸。

    她是忠君爱国的仁勇校尉,苏决是机关算尽的将军世子,即使在乐团里都很少交集。

    可无论如何,灵儿现在莫名地担忧他,“在这里多闷啊,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,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她不擅掩饰感情,爱憎全表现在脸上,苏决很想问她,她是不是关心自己,但他们应该保持默契,“那就去大明宫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,”灵儿笑意盈盈,下意识想去拽他的袖子,在半空中恍然回神,两人眼神一触,一个尴尬,一个奇怪。

    灵儿立即收回手,负在背后,眼神略有躲藏,“那个,你还没去过大明宫,得跟着我,我们现在能飞,你可别飞丢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苏决坦然地望着她。

    夜幕下的宫殿依然气派非凡,但透着几分幽冷。

    本想入宫瞧瞧但内设辟邪之物,他们进不去,苏决倒不失望,索性窜上屋檐,双手枕在脑后躺下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,灵儿坐在他身侧。

    这是在尘世的最后一个夜晚了。灵儿有些不舍,侧目向苏决,却没有看出同样的不舍,他表情惬意。

    灵儿看不懂他,但其实她都没有好好地看过他。现在看起来……二十一岁的青衫少年,相貌不俊美不英武,往人海里一丢,能找出十几二十几个,但不会有一个跟他神情相似。举手投足间自成一股气质,谈笑自若,笑里藏刀,谁都学不来。

    他的脸型很像她小时候爱吃的肉包子,小时候总嫌日子过得慢,以为多吃些就能很快长大,长大后她的武功就会变强,她就可以更靠近自己的理想。

    现在才发现,原来日子过得这样快,十七年就过完了一生,有些事还没开始就已经落幕。

    “你这什么眼神,我是有多难看,还能让你看得一副快哭的样子。”苏决被灵儿盯得忍不住纳闷道。

    “不是不是……”灵儿尴尬地别过脸,庆幸鬼不会脸红。

    此后无事无话,同望满天星辰。

    他们听到招魂铃响便知时候已到,开了黄泉冥途回地府,路上却遇到已经记起一切的小腰。

    那是苏决生前的两个贴身侍女之一,武功好,人又美,对他忠心耿耿,心怀爱慕,但最终被他所杀。